問靈記 · 九霓卷
第五回
古鐵含光初應手
長廊送客未收燈
薄簾被她挑開一角。
龍王那句「九霓」,還沒來得及接下去。
裡頭比外間暗些。沒有錦匣,沒有珠架,靠牆只立著一根黑沉沉的鐵柱,上端幾乎抵住石頂,下端落在一方凹下去的青石裡。兩頭各束一道金箍,金色已舊,凹紋裡積著深褐的暗影。
陳霓往上看,又往下看。
「這也是收藏?」
「舊物。」龍王道。
「方才是它響?」
龍王眼角微微一緊,隨即笑了笑,伸手撫平簾邊的一道褶。
「年深日久,石頭偶爾會動一動。」
他說得隨意,眼睛卻避開了那根烏鐵。
她低頭看那方青石。石面平整,與四周地磚接得嚴密,連道寬些的縫都找不著。
龍王側過身,將手裡那柄劍往前送了送。
「這柄倒輕巧。劍鞘也好,九霓若喜歡——」
她的手已伸向烏鐵。
指腹才挨上去,涼意便順著骨節滲進來。外頭那些珠光落在它身上,竟只剩一小片模糊的亮。
她沿著鐵面摸了半寸,停住。
心口微微一暖。
那暖意很輕,像隔著衣裳,有什麼朝她掌心靠了一下。
「它原先做什麼用的?」
龍王將劍收了回去。
「定著這裡的。」
「定什麼?」
「有些年頭了。」他看了一眼夫人,「一直擱在這裡,倒也平安。」
夫人把簾子攏到一旁,讓出些亮光。
「你先別碰底下。那石座換過幾回,它都沒挪過。」
陳霓抬眼。
「沒挪,怎麼換?」
「繞著它換。」
她忍不住笑了。
「倒真省得搬。」
她將袖口往腕上收了收,五指貼住鐵面,試著一提。
鐵柱沒動。
她腳下的鞋底,倒在石面上輕輕蹭了一聲。
龍王立即道:「重得很。」
陳霓鬆開手,慢慢把袖子放下來。
「摸得出來。」
夫人看了看她重新站穩的那隻腳,沒說話。
她又往前湊了些。靠近下端金箍的地方,鐵上似乎刻著字,被歲月磨得極淺。她側過頭,借著簾外的光辨了半晌,只看清一個「如」字。
心口那點暖意又動了。
這次連貼著鐵面的指尖,也有了細微的麻。
陳霓重新握住烏鐵,沉下氣,將心口那點暖意往掌中送。
心念一動,下端金箍裡,一道沉暗的刻紋亮了起來。
龍王手裡的劍穗忽然不動了。
極薄的一線金,沿著紋路慢慢走過,又伏回金箍表面。上端隨即也亮了一下,石頂映出一圈淡光。
陳霓仰起臉。
「它以前也這樣?」
龍王沒答。
她轉頭看他。龍王兩眼直直盯著那道金光,嘴張了張,竟沒發出聲音。他往前湊了半步,手裡的劍卻斜著滑下去,劍穗已垂到了地上。
夫人伸手,替他把快滑出掌心的劍托住,順手擱回簾旁的兵架。
「問你呢。」
「沒有。」
這回他答得很快。
陳霓重新看向那根鐵柱。方才冷得難以親近的鐵面,在她手底下仍然涼,卻不再涼得那麼生硬。心口微微一熱,金箍裡的細紋便跟著應了一下。
她將掌心貼得更穩。
這麼粗,手都合不攏。
念頭才過,指下的烏鐵忽然往裡收了。
陳霓的五指跟著一合。
龍王向前跨了一步。
石頂傳來極輕的一聲磨響。那根鐵柱縮下來,露出上方一小塊顏色較淺的石面;下端離了青石,穩穩沉進她手裡。
她手腕猛地往下一墜,另一手立刻托住。幾縷極細的金砂自心口浮出,掠過衣襟,貼著棒身繞了一圈。兩端金箍隨之一亮,那些金砂才緩緩沒入暗紋。
重量還在,卻終於能握了。
陳霓慢慢把它扶正。
烏鐵長棒略高過她,兩端古金沉靜,刻紋裡伏著很薄的一層光。她換了換手,棒身隨著掌勢又細了一點,正好落進虎口。
她嘴角揚起來。
龍王卻急急蹲了下去,袍角壓在膝下,也沒顧得上扯開。
他在空石座上摸了一遍,又拿指節敲了兩下,仰頭望望石頂,眉心越皺越緊。片刻後,他伸手按住座心,像還要試出些什麼。
石座空著。那根擱了不知多少年的烏鐵,確實已在她手裡。
他慢慢收回手,朝她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怎麼了?」陳霓問。
「沒什麼。」
他站起來,撣了撣袍角。
「你先放回去。」
陳霓便把棒底送向原處。只是石座的凹口已顯得太寬,她低頭比了比,心想再細些,倒像支簪了。
掌中的烏鐵忽然一縮。
「等一等。」
龍王伸手時,那根棒已短得只剩半掌。
陳霓攤開手。兩點古金映著中間一線烏色,沉沉的,竟有幾分首飾的樣子。
她想起方才看過的金冠,指尖不覺往耳邊碰了一下。
掌中細鐵輕輕一彎,古金沿著彎處收攏,垂下一滴幽暗的烏金。
夫人湊近了些。
「耳墜?」
陳霓也怔了怔,隨即笑起來。
「倒會挑地方。」
龍王盯著那枚小東西,半晌才道:「還變得回去麼?」
她將它攏在掌裡,想著方才的長短。細細的金光沿指縫一閃,烏鐵重新伸展,沉甸甸地落回掌中。
龍王立刻往後讓了一步。
「九霓,」夫人往外側了側身,「要試,到寬些的地方。」
陳霓轉頭,才發現棒梢離簾鉤不過一指。
她把棒往懷裡收了收,從兩人中間側身出去。
外間珠光依舊。高窗外,一尾銀魚擺著尾,從簷影下游過。
龍王跟在她後頭,兩隻手都空了,反而不知該往哪裡擱。
「若能收放,也不急在這一時。它在此處擱了這麼久,總要——」
陳霓掌中的長棒忽然短了一截。
她低頭。
又短了一截。
「小了。」
她才想要握緊,那棒已縮成一根細針,從虎口滑下去,沒入袖口。
陳霓立即按住手腕。
龍王的話斷了。
「在哪裡?」
「袖子裡。」
「哪隻袖子?」
陳霓抬起正被自己按住的那隻手。
龍王也伸手來托,夫人將他拉開了些。
「你讓她自己找。」
那一點涼意沿腕骨滑了半寸。陳霓隔著衣料攏住它,卻因它太細,不敢用力捏。她只盼它稍長一點,好讓自己抓住。
袖口一沉。
一截烏鐵倏地探出來。
她急忙往外抽手,棒梢擦過案沿,正抵上一只盛著清水的淺玉盆。玉盆一歪,水潑了滿地;盆沿在石案上磕出一聲脆響,翻著滾向地面。
龍王一把撈住。
陳霓趕緊將棒豎起。棒的另一頭卻已挑住旁邊的小架,小架抬起一角,上頭那面銀盤悠悠晃了一晃。
「那個!」龍王叫。
夫人已接在手裡。
一滴水從陳霓袖邊落下。
龍王抱著盆,夫人托著盤,她舉著棒,三個人各站一處,誰也沒有再動。
「還有沒有?」夫人問。
陳霓低頭,仔細看過棒子的兩端。
「暫時沒有。」
龍王把玉盆翻過來,迎著光,湊近看了又看。
夫人道:「先看地上,別再滑倒。」
「我看看磕著沒有。」
「盆沒事,你若摔了,我可沒有第三隻手。」
陳霓抿住嘴,將笑忍回去。她踩在水裡,月白裙角濕了一小片,便把棒底抵住地面,這回只想著掌中這一截。
慢一點。
烏鐵在她指間穩住。上端先收了半尺,停了一停,下端才跟著往回縮。
她握緊了,再沒有催。
金箍的刻紋浮起薄光,映在她微濕的袖口上。
夫人將銀盤放回架子,扶正架腳。龍王這才捧著玉盆走開,每走兩步,還要低頭瞧一眼。
陳霓把棒橫在掌裡,慢慢轉了半圈。
「倒比我還性急。」
夫人看她一眼。
「方才催它的是誰?」
陳霓笑出聲來。
水從案腳蜿蜒流過,薄薄鋪開一片,沿石縫淌進了簾後。夫人取來布巾,先遞了一塊給她。
「擦擦手。」
陳霓接過,將指縫裡的水按乾。這回她握穩長棒,等它一寸寸收短,才在掌心輕輕攏了一下。
烏鐵彎成小小的弧,古金沿邊鑲住,垂下的那滴烏金比方才更細些。她撥開耳邊的髮,將它扣上耳垂。
耳下一涼,墜子輕輕晃過頸側。心口那點暖意,也跟著動了一下。
龍王的目光從她耳邊移到薄簾,喉頭動了動。
「這件原不在待贈的兵器裡。」
「我知道。」
她收起笑,將布巾疊在掌中。
「若不能帶,我再取下來。」
龍王的嘴動了動。
夫人沒接話。她扶著案角,等他開口。
高窗外的魚影緩緩掠過。龍王走到簾前,又朝那方石座看了一眼,回來時,將袍袖往身後攏了攏。
「今日倒沒見別的異樣。」
他頓了頓。
「既與你合手,便贈你罷。」
話說完,他還望著她耳邊,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
陳霓點頭。
「好。」
「只是別再在屋裡試。」
她又點頭。
龍王看看她,似乎還想囑咐,夫人已將她手裡的濕巾接過來。
「路上留神。外頭近礁那段水急,別只顧著看它。」
陳霓輕扶了一下耳墜,笑道:「這回戴好了。」
走到金冠前,她仍忍不住稍稍停步,朝冠內那朵小花看了一眼。旁邊的聖甲蟲伏在亮處,翅沿閃著幽藍。
她俯身,輕輕向它點了點頭。
龍王跟著停下,立即往前讓了半步。
「出口在這邊。」
陳霓抬眼看他,終於沒忍住,笑著跟了上去。
她的鞋底還濕著,在石地上踏出一串淺印。轉過門邊時,裙角拂起薄薄的風,架上的細金垂飾相碰,響了兩聲。
龍王一路將她送向外廊,目光還不時往她耳邊移。
「戴著不沉麼?」
「現在不沉。」她說。
「那倒好。」
隔了一會兒,又聽見他問:「真不沉?」
她的笑聲從廊下傳回來,漸漸遠了。
夫人把銀盤往架內挪了挪,將歪了的玉托扶正,又收起案邊的布巾。低頭時,見一線水痕穿過案腳,延進簾下。
她順著水痕走過去,掀起簾角。
手停住了。
空石座前,留著一個濕濕的腳跟。往外半步,是另一隻腳,足弓處缺了一小彎,前頭五根腳趾清清楚楚。
一左一右,穿過薄簾,到了門邊。
陳霓的鞋印旁,並著那行赤腳印。
鞋底的水痕已漸漸淡了,赤腳印的趾尖卻仍凝著水,映出廊燈的一點亮。
再往前,一枚鞋印,一枚赤腳印,挨得很近。
一直延到長廊轉彎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