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流入海尋珍藏
隔簾聞聲動客心
「九霓若是要尋兵器,那地方倒可以去。」
舊部下說這話時,剛剝開一顆花生。
「什麼地方?」
「東海。有位主人,江湖上都叫他龍王。好東西到了他手裡,便很少再出來。」
陳霓端著茶,抬了抬眼。
「不賣?」
「捨不得。」
「那你叫我去?」
「您可以看看。」
她當時覺得,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如今站在藏寶閣門前,倒有些明白了。
門才推開半扇,裡面的光便沿著地磚流了出來。
深青、蜜黃、幽藍,落在她月白的袖上。隔著高窗,魚群正從簷角游過,片片銀鱗一閃,滿室細小的金影也跟著晃動。
半個時辰前,她眼前還只有一片黑。
那位舊部下說,退潮後,沿著岸邊的黑礁往北走,找到一塊中間裂開的石頭,下去便是。
他沒說,那一帶的石頭幾乎全是裂的。
陳霓在岸上走了兩趟。
第三趟,她停在一道窄縫前。浪花漫過腳背,又從兩側退去,唯獨縫裡的水仍往深處流。
她蹲下,拾了一片枯葉放進去。
葉子轉了半圈,倏地不見了。
陳霓看了一會兒,將裙角束好,手從胸前向外輕輕一帶。
極細的金砂浮出心口,凝在一點柔光裡。靈球落入掌中,照亮了石縫下濕滑的青苔。
她踏下去。
海水很快漫過膝頭。
再下一步,腳底忽然空了。
冷水從四面壓來。陳霓指間一緊,球面起了細紋,一層薄光隨即向外撐開,隔住湧到面前的海水。
耳邊的浪聲驟然低下去。
她懸在水裡,慢慢吐出一口氣。
袖口濕了,裙角也濕了。
回去得問問,什麼叫「下去便是」。
這四個字,他倒說得乾乾爽爽。
她抖了一下袖子,甩出兩滴水。
水下沒有路。
礁縫外便是深海。她循著那股暗流往前,掌中的光只照得見幾步。頭頂偶爾有長影掠過,遮住最後一線天色;遠處有什麼亮了一下,她剛轉眼,那光便滅了。
她往前,那層薄光便跟著往前。游魚碰上來,倏地折回,留下一點漣漪,沿著光面滑過她的眼前。
越往下,海水便壓得越沉。
陳霓將靈球攏近些,穩住呼吸,側身穿過兩塊巨石。薄光擦過石上的貝殼,向內凹了一線,她收住腳,等光面重新撐穩,才繼續往前。
暗流在一片荒礁前散了。
她停下來。
腳邊的細沙上有一道淺淺的拖痕,到了石壁前便斷了。石壁長滿暗綠的海藻,底下露著半截銅環。
陳霓伸手撥開海藻。
銅環忽然往裡縮了一下。
她的手停住。
石壁上,緩緩睜開一隻眼睛。
足有她半張臉大。
陳霓猛地往後一縮,護身的薄光撞上礁石,震得她肩頭一麻。掌中靈球也跟著一晃,金光驟亮,把那隻眼照得瞇了起來。
她定了定神,將差點抬起的手壓下去。
一人一眼,對看了片刻。
「找誰?」
陳霓吸了一口氣。
「你睜眼以前,不能先出個聲?」
那隻眼眨了一下。
「找誰?」它又問。
她看著它。
行。還挺盡責。
「龍王。」
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掌中的靈球,又移回來。
「可有拜帖?」
「沒有。」
眼睛開始合上。
「你進去說,陳霓來訪。」
眼皮停在一半。
不多時,礁石深處傳出一聲銅鈴。
整面石壁緩緩錯開,海藻向兩側分去,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夾道。裡頭仍是海水,盡頭卻隱約透著暖光。
陳霓托著靈球進去。
兩側石壁近得幾乎擦肩。薄光隨著她的身形收窄,擋住頭頂壓下的水,也照出石間一隻隻縮回殼裡的小螺。
夾道盡頭,石階向上延伸,暖光落在水面上。
陳霓托著靈球,拾級而上。海水漸漸退到腰間、膝下,最後露出濕亮的石階。
再往前幾步,腳下已是乾的。
她這才收回周身薄光。
衣袖垂下來,又滴了一滴水。
她提起裙角,跨過石門。掌中的靈球散作細金光,隨著覆向胸前的手,沉入心口。
門內已有人匆匆迎來。
陳霓原以為,既稱龍王,出來迎客的排場總不會小。
眼前這位卻連外袍的繫帶都還沒理好。
他面容富態,鬚髮收拾得整齊,深青衣料上繡著極細的金紋。走得急,到了她面前又立刻慢下來,笑容先到了,拱起的手隨後才到。
「竟是九霓親至,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跟在他身後的夫人,步子從容得多。
她髮間一枚青玉壓著金枝,耳邊兩粒珠子隨步輕動。陳霓正看那金枝的做工,夫人的目光已落到她濕了的袖口。
「底下的人又讓客人走礁縫了?」
龍王回頭。
「怎麼辦事的?」
夫人沒等他說完,便吩咐人取乾帕來,又伸手替他把歪了的繫帶理正。
他站著讓她理,嘴上仍向陳霓賠不是。
陳霓接過帕子,心裡倒鬆快了些。
這位主人說話,句句都像怕慢待了人。夫人話少,眼睛卻沒閒著;丈夫哪裡漏了,她便不聲不響地補上。
「是我來得唐突。」陳霓道,「聽說您這裡藏著不少好兵器,想來開開眼。」
「不敢說好,不敢說好。年深日久,積下些舊物罷了。」
夫人看了丈夫一眼。
「昨晚還說,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件。」
龍王咳了一聲。
「那是其中一件。」
陳霓笑了。
到了藏寶閣,龍王袖著手,站在門邊。
「寒舍地方小,東西擺得擠,九霓見笑了。」
陳霓望了望一眼看不到底的長廊。
「是有點擠。」
龍王笑容微微一停。
「再添幾間,」她說,「應當就好了。」
夫人拿帕子掩了掩嘴。
「聽見沒有?我早這樣說。」
龍王連忙請她們往裡走。
進門第三步,陳霓便慢了下來。
一頂金冠擱在深藍絨座上,細金絲盤成枝葉,托著幾面幽藍的圓飾。圓心嵌著紅石,周圍一圈細花,小得須湊近了才看得清。
她俯下身,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這個漂亮。」
龍王立刻走近。
「九霓好眼力。這頂冠是從極西一座臨海的皇城來的。那地方有座殿,穹頂鑲著一片片金色的小方塊,燈一點,光便沿著弧面鋪開。」
陳霓看向冠上的藍色圓飾。
碎金藏在深藍裡,隨她稍稍偏頭,一點接一點地浮出來。
「也是這樣?」
「正是。光是這上頭的金絲——」
夫人替陳霓將袖口往上攏了些。
「從這裡看。」
冠沿裡側,竟還藏著一排小花。花瓣細如米粒,背面也刻了葉脈。
「裡面也做了?」
「戴的人看得見。」夫人說。
陳霓沒有立刻起身。
近看時,那些枝葉一環套著一環,繞過幽藍的圓飾,又在後方相接。她方才在海裡繃著的肩背,不知何時已鬆了些。
「以前是誰戴的?」
「一位遠嫁的女子。」夫人道,「她出嫁時,新人一同戴冠,受過祝禱。這一頂,是家裡特意為她做的。」
「這些花,也是祝福?」
「外頭的是。裡頭這些,是她自己要的。」
夫人指了指最深處。
「她家鄉窗前有種小白花。她小時候能在隆冬裡把花喚開,捧在手上,幾日都不謝。工匠照著她捧來的花,刻了這一圈。」
陳霓湊近,看見其中一朵缺了片花瓣。
滿冠花葉做得精細,偏偏那一處留著小小的空。
「這朵呢?」
「也是照著刻的。工匠原想補齊,她不肯。」
「後來她還回去過嗎?」
夫人搖頭。
「沒有聽說。只說她嫁去的城有一年被圍,糧盡了,連神殿的燈油也燒乾了。人們聚在金色穹頂底下,誰也不說話。」
陳霓抬起眼。
「她把冠摘下來,放在膝上。到了夜裡,石縫間便開滿了小白花,一朵一朵亮著,照得到門。」
龍王在旁補了一句。
「送冠來的人說,那一夜,城裡的人循著花光走過暗渠,才逃了出去。」
陳霓重新低下頭。
那朵缺了花瓣的小花,藏在最不顯眼的地方。她看著,竟像聞到了一點很淡的香,再細聞,又沒有了。
「後來這冠就留下了?」
「嗯。」夫人道,「女子去了哪裡,倒有好幾種說法。」
陳霓看了許久,才直起身。
「這麼小的花,能照多遠?」
夫人將絨座輕輕轉回原處。
「走得到下一朵,應當就夠了。」
陳霓才走出兩步,眼前忽然一晃。
一道金光,從她袖上跑了過去。
她低頭。
沒東西。
那道光又從桌沿滑過,這回落在龍王的手背上。他熟門熟路地抬起手,往旁邊讓了讓。
金光便繼續往前。
「又怎麼了?」夫人問。
「大概是方才開門,把屏風挪偏了。」
陳霓順著那道光望去。
矮座上伏著一枚甲蟲形的護身飾。深藍的背殼裡散著細金點,金框兩側嵌著青綠石片,排成鳥羽的模樣。窗外有一束光斜落下來,正好被屏風擋去半邊。
那甲蟲一隻前足抵著座沿。
喀。
整個矮座竟往亮處挪了一點。
陳霓眉梢一抬。
喀。
又一點。
「它在搬自己?」
龍王伸手扶住快到桌邊的矮座。
「也不看看底下多高。」
他將矮座端回去。
才放穩,一隻金足又抵住了邊緣。
陳霓笑出聲來,繞到屏風旁,替它挪開半扇。
日光終於完整落下。
甲蟲不動了。
細金點一粒粒從深藍裡亮起,像曬熱的沙。她還站在兩步外,手背卻先覺出暖意。
「擱在海底,難為它了。」她說。
「已經挑了最有日頭的位置。」龍王道。
夫人看他一眼。
「你昨日為了掛那隻銀盤,又挪了屏風。」
龍王抬頭看向別處。
陳霓蹲下些,與甲蟲平視。
「這也是極西來的?」
「是。來自一個大河穿過沙漠的國度。」龍王道,「那裡的人把甲蟲刻成護身符,穿在身上,求個平安、好運。這枚外頭又配了金翼。」
陳霓俯近些。金框上端有個小孔,孔沿已磨得光滑。
「有人戴過?」
「戴了許多年。」夫人說,「送來時,還繫著半截舊繩。」
龍王伸手托起金框,將底面略略朝向她。幾行細小刻痕藏在下面,有的已磨淺了。
「刻的什麼?」
「送它來的人說,是求新年好運的話。」
「年年都能用?」
「自然。」
「倒省事。」
夫人笑了,伸手接住金框另一側,替丈夫穩著。
「他當初也是這樣說。」
陳霓看著甲蟲背上的光。
「求好運,怎麼偏挑甲蟲?」
「當地的人看見甲蟲滾著糞球走,便聯想到太陽在天上運行。他們敬奉的旭日之神,也用甲蟲來表現。日頭每天重新升起,這小東西便有了新生的意思。」
陳霓低頭看了看那些精細的金足。
「倒沒嫌它出身。」
龍王將護身飾放回矮座,兩手仍護在旁邊,等它站穩。
「好東西,哪能只看這個。」
夫人望著那個磨亮的小孔。
「帶它來的商人,還說過一件事。」
陳霓轉向她。
「他年輕時隨船出海,母親把這枚護身符繫在他頸上。後來遇上風浪,船上的貨丟了大半,他抱著斷木,在水裡漂到天亮,才被另一條船救起。」
「護身符也還在?」
「在。他回家後,就說是它保住了自己的命。」
夫人停了停,將金翼邊緣的一點灰輕輕拂去。
「他母親卻先把繩子換了。說下回再出門,好歹也學學水。」
陳霓笑出了聲,下意識捏了捏還有些潮的袖口。
「這話倒該早些說。」
「他後來每回出海都戴著,」夫人道,「老了,不再跑船,才帶來換了一筆養老的銀錢。」
陳霓伸手,指尖停在金翼旁。方才那股暖意又漫過來,貼著指腹,沒有催她往前。
她的手不動,它便也不動。
「如今不必跟著人出海了,」她輕聲說,「只管曬太陽?」
一隻金足慢慢抵住座沿。
龍王立刻伸手去攔。
陳霓卻先把自己的袖子挪開。日光重新落上甲蟲的背,那隻足便收了回去。
她看向龍王。
龍王也收回了手。
夫人偏過頭,嘴角已彎了。
陳霓起身走出幾步,仍回頭看了一眼。
屏風後是一列兵架。
刀劍森然,冷光映得地磚發白。龍王走到這裡,語氣終於舒展了些。
「九霓此來,是要尋一件趁手的兵器?」
陳霓收回目光。
「是。」
他親自取下一柄長劍,橫托在手上。
「這一柄,您不妨先看看。」
陳霓伸手,卻在碰到劍鞘前停住了。
兵架後方有一重薄簾。
別處的簾角隨著人走動,多少都會搖晃,只有那一重垂得筆直,底下一粒流蘇也不動。
她胸前的衣料,忽然極輕地顫了一下。
隔著衣裳,像有什麼碰了碰她。
陳霓向薄簾走了一步。
龍王托劍的手跟著移過來,恰好攔在她眼前。
「這劍還未出鞘呢。」
「那後面是什麼?」
「舊東西。」他笑道,「堆得亂,還沒收拾。」
夫人已走到簾邊。
她沒有掀簾,只將旁邊一座斜放的燈挪正了些。挪完,也沒有離開。
陳霓看著兩人。
「也是兵器?」
「不是。」龍王答道。
夫人幾乎同時開了口。
「用不上的。」
話音落下,兩人互看了一眼。
龍王低頭理了理劍穗。細穗纏在指間,他解了兩下,反倒纏得更緊。
「前頭還有幾件,」夫人說,「九霓方才不是喜歡金工?另有一隻小匣,做得很巧。」
薄簾後,忽然響了一聲。
極輕。
像有人用指節,在另一頭敲了敲。
夫人的手一下按住了簾邊。
龍王臉上的笑還留著,托劍的手卻已慢慢放低。
陳霓看了一眼那柄劍,側身從他讓出的空處走過去。
「九霓——」
她已抬起手,指尖搭上薄簾的另一側。
寶物的文化來源與小說創作
金冠的視覺靈感來自慕夏 1897 年的《拜占庭頭像》;畫中頭飾是藝術家對拜占庭裝飾的演繹,並非古代婚冠實物紀錄。婚禮加冠有文化依據,但遠嫁女子、冠內小花與花光救城,均為本作虛構。
聖甲蟲在古埃及具有旭日、生命更新及護佑的意涵,也有祈求好運的實物例證。本回採用佩戴護身符的方向,外加金翼、移動、發暖及商人的身世皆為小說設計,不是古埃及傳說或已知文物的履歷。它不對應某件心臟聖甲蟲、陪葬翼形聖甲蟲或王室紀念聖甲蟲。古埃及護身符的效力屬於當時的信仰。
資料:慕夏基金會:Byzantine Heads;Dumbarton Oaks:婚戒與加冠圖像;大都會博物館:古埃及護身符;Walters Art Museum:新年祈願聖甲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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