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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靈記 第三回

by Geli
問靈記 · 九霓卷 第三回 假面重歸欺舊闕 真砂一握起微疑
英葛麗煉丹爐 《問靈記 · 九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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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假面重歸欺舊闕
真砂一握起微疑

上回說到,陳霓下山回城,才發現這座城變了樣。

人被「收走」,回不來。

她站在街心,握緊了拳頭——她這才明白,自己下山,不是為了回去看看,是這座城,在等她回來。

那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一趟她最熟、也最不想再踏進去的地方。

夜裡,她摸回了通靈司。

這地方,她閉著眼都認得。

廊柱上那道當年沒補的裂縫,分砂房前那口大銅缸,牆角那盞長明燈——擺的位置,分毫沒動。三年了,像一天都沒變過。

可景是那個景,氣,卻不是那個氣了。從前這裡再晚也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吵是吵,卻是活的。如今燈亮著,人卻靜得詭異,三三兩兩貼著牆根走,頭低著,話都不敢大聲。

我在這兒待了半輩子。頭一回,覺得它陌生。

越是熟,越是滲人。

她貼著陰影,一路往裡摸。眼看就要摸到後頭那排屋子,身後冷不丁一聲——

「什麼人?」

壞了。

按說,變張臉遁過去,對如今的她早不是難事。山上那三年,鳥啊樹啊,她變得順手,越變越像。

可她忘了一件要命的事——那些變得成的時候,她心裡都是靜的。

這一慌,那張臉就……掛不住了。

要變成個守衛,眉眼卻像被水沖過,糊成一團;想把臉穩住,它偏往下淌,左邊高、右邊低,活像一塊沒捏勻的麵。

心裡那口靜氣,早不知飛哪去了。越急,塌得越快。

慌歸慌,那雙手,倒比腦子還誠實——

也不知怎麼就那麼做了。沒等想明白,手已經先伸了出去。

通靈司裡別的不多,靈砂最多。櫃上、案上、牆角,一堆一堆。抓一把,攥進掌心,往靈球裡一餵。

就像從前,東西不靈,添靈砂,準沒錯。

那張臉,「唰」地一下,撐住了。

撐是撐住了。可這張靈砂堆出來的臉,到底不那麼聽話——

眉毛不知怎的,自己擰成了兩撇八字眉,怎麼壓都壓不平。

我索性順水推舟,佝下背,縮起肩,把自己變成個掃灑打雜的小雜役,頂著這副苦命相,衝那守衛賠著笑。

「軍爺,軍爺——」我陪著笑,朝裡頭指了指,「後頭吩咐小的來倒夜香,您行個方便……」

那守衛盯著我看了兩眼。

我心裡直打鼓——別看出來、別看出來——面上的笑,擠得更殷勤了。

也不知是這副賠笑的窩囊相太像那麼回事,還是掃灑的小角色本就沒人多看一眼——那守衛「哦」了一聲,擺擺手:「快去快去。」

矇過去了。她佝著背、頂著那張苦臉,一路往裡,摸向後頭那排屋子。

摸到那排暗屋子的時候,她心是涼的。

門一扇一扇開過去,裡頭關的,正是那些「被收走、回不來」的人。

推開第一扇門,裡頭的人縮在牆角,聽見動靜,抬起頭——一看見那張臉,「唰」地又縮了回去,抖得更凶。

我這才想起,臉上還頂著那副八字眉的苦相。也不知是這人關得太久、眼花了,還是這張臉,實在長得太嚇人。救人的救到門口,人先被嚇了個半死。

你說好笑不好笑。千辛萬苦摸進來救人,結果第一個要救的,先被她那張臉嚇縮了回去。

顧不上了,壓低聲音,一個一個催:走,快走。

這些人關久了,腿都軟,站起來直打晃,你攙我、我扶你,磨磨蹭蹭往外挪。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快啊,快啊。

偏偏這時候——

廊子那頭,腳步聲。巡守。

壞了。一屋子人,走又走不快,藏又沒處藏,眼看要撞個正著。

千鈞一髮,陳霓做了件事。

我心一沉,靜了下來。八字眉的臉,褪了。變回了自己——變回九霓。

壓著嗓子,衝滿屋子的人:「是我。」

滿屋子的人,愣住了。

下一瞬,那一張張又驚又怕的臉,活了過來。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捂住嘴,有人喉嚨裡擠出半聲沒敢喊出來的「大人」——

是九霓大人!是那個走了以後、他們當這輩子再見不著的九霓大人!

一個老屬下眼淚當場就下來了,又慌忙抹掉,怕誤了事。

沒空看他們。腳步聲近了。那張臉,又變了回去——這回,變的是鉤子。

鉤子這個人,說來你們還不認得。

她走之後,通靈司換了掌事的,是個叫印爺的——當年被她的風光壓得死死的舊人,如今爬了上來,靠著手裡那顆印,欺負起她的舊部。

而鉤子,就是印爺手底下那隻專門「收人」的手。髒活,都是他去辦。

陳霓為什麼偏變他?

因為她太熟他了。當年在通靈司,鉤子就是條看人臉色的狗,那副狐假虎威的德行,她閉著眼都學得出來。

更要緊的是——這司裡上上下下,見了鉤子,誰不繞著走。

我學著鉤子那副樣子,下巴抬得高高的,清了清嗓子,衝那群剛被我救下的人,吆喝起來——

「都給我走快點!一群犯人,磨蹭什麼!」

巡守拐過廊角,看見的是這麼一幅光景:鉤爺,正兇巴巴押著一串「犯人」往外走。

我衝那巡守使個眼色,拿出鉤子那副拿腔拿調的嗓子:「新收的,往外提。愣著幹嘛,搭把手啊。」

你看她這張嘴。頂著鉤子的臉、學著鉤子的腔,一開口,就是這麼順、這麼像。

只是這一回,這一身「演」的本事,頭一遭,不是拿來害人、算人——

是替這一串人,把門外那條活路,一寸一寸,騙出來。

那巡守被唬得一愣,還真信了,嘟囔一句「大半夜的提什麼犯人」,擺擺手,過去了。

就這麼著,押著一串「犯人」,堂而皇之,一步一步,往門外走。走出去的人,一個接一個,趁著夜色,散進黑裡,沒了影。

人,就這麼一個一個,救出去了。

走到最後,隊尾那個人,臨出門,回過頭來。

他盯著鉤子這張臉,又想起方才那個一閃而過的九霓,滿臉的疑惑,偏又忍不住想笑,那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我瞪他一眼,壓著嗓子:「還不快走!」

他一激靈,轉頭,溜了。

——這小子。我繃著的臉,等他跑遠了,才敢鬆下來。嘴角,到底沒忍住,翹了一下。

人,是救出來了。

熱鬧散盡,人都走了。偌大的通靈司,又空又靜,只剩她一個。

就在這靜下來的一刻,那個白天忙亂裡沒顧上的念頭,「咚」地一聲,浮了上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就是這隻手。方才,它抓了一把靈砂,替我催出一張臉——一張長著八字眉的、丟人的臉。

也是這隻手。山上那天,它什麼都沒抓,卻放飛了一隻活生生的鳥。

一個添了靈砂,變得七零八落;一個不添靈砂,渾然天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想不明白。

她這輩子,靈砂就是道理:東西不靈,添靈砂,準沒錯。靈砂越多,越靈,天經地義,從沒人問過。

可這一夜,她頭一回,對著自己的手,對著那撮她信了半輩子的靈砂——

起了一個問號。

就一個問號。她還答不上來。

假面重歸欺舊闕,真砂一握起微疑。
且聽下回分解。

〔關於閱讀:本文有兩個聲音。一般敘述,是我(英葛麗)在跟你說故事、忍不住吐槽;縮排的段落,是陳霓的內心與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