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葛麗煉丹爐 《問靈記 · 九霓卷》
← 回：關於《問靈記》這個系列
第二回
三更初授靈中妙
一雀飛開雨外天
九霓出了京城。
第一天，她走得很快。
第二天，慢了一點。
到了第三天，她站在岔路口，看了半晌。
左邊是山，右邊也是山。
她忽然發現，沒有人來告訴她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她最後隨便挑了一條。
餓了，便在路邊買個饅頭。第一次遞錢時，她甚至不知道一個饅頭該值多少，攤主看了她好幾眼。
晚上投宿，她站在客棧門口，等了片刻。
沒有人替她開門。
她只好自己推。
又走了幾日，她到了山腳。
山裡有個院子，不大。幾畦菜，一群雞，十來個弟子，還住著一個老人。
老人看見她，只問：「吃飯了嗎？」
九霓頓了一下。
「沒有。」
老人指了指灶房。
她吃完一碗飯，才開口：「我想留下。」
老人看了她一眼。
「留可以。」
他把牆邊的掃帚遞給她。
「先掃地。」
第二天，掃地。
第三天，挑水。
第四天，砍柴。
第五天，餵雞。
九霓白天一句都沒多問。
「東院也掃一下。」
「好。」
「水缸空了。」
「嗯。」
「雞還沒餵。」
「知道了。」
到了晚上，她把房門一關，掃帚往牆上一靠。
「好。」
她坐下來。
「很好。」
「我走這麼遠的路，上這麼高的山，就是為了知道這隻雞今天吃飽了沒有。」
窗外傳來一聲雞叫。
九霓轉頭。
「沒說你。」
第二天，她照樣天沒亮就起來掃地。
半個月後，九霓已經很會掃地了。
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生氣。
她以前看一眼帳冊，便知道哪個官在撒謊；如今看一眼院子，也能知道哪隻雞剛剛來過。
她掃。
「很好。」
又掃。
「非常好。」
掃帚底下滾出一小坨雞糞。
九霓停住。
「我以前管的是全城靈砂。」
她把那坨掃出去。
「現在管這個。」
一隻雞從她面前走過。
九霓看著牠。
雞也看著她。
「你最好不是剛吃完又來。」
雞低頭啄了兩下。
九霓閉了閉眼。
「算了。」
她現在甚至知道哪隻雞吃得最多。
這件事更值得生氣。
挑水的時候，她也想過。
那老人到底是做什麼的？
每天吃飯。
喝茶。
看她掃地。
偶爾嫌水太滿。
就這樣。
九霓挑著兩桶水往山上走，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
「……該不會真的只是個老人吧。」
她停了一步。
不可能。
能讓她留下來的人，怎麼可能只是個老人。
她又走了兩步。
「可是他真的什麼都沒幹。」
前面的師兄回頭。
「妳說什麼？」
「沒什麼。」
九霓繼續走。
「他最好不是。」
又過幾日，她已經能一手提一桶水上山，腳步也比先前穩了。
師兄在旁邊看了，忍不住說：「進步得很快。」
九霓一點也沒有高興。
她根本不想在這件事情上進步。
山裡的日子慢得出奇。
九霓起初很不習慣。
她還是會喚出靈球。
手從心口往外一帶，細細的金砂隨光浮出，在掌前旋聚成透明球體。
「山下近日如何？」
球裡起了一層霧。
她皺了皺眉。
「京城呢？」
霧更重了。
她換了一個問題。
「那老人是誰？」
球心的金砂轉了幾圈，亮起幾個模糊的字，又散了。
她手掌往心口一收，球體散成細細金砂與微光，沒入心口。
隔了幾天，她又試。
還是一樣。
再後來，連字都沒有了。
只剩一層薄霧。
她第一次盯著自己的靈球看了很久。
球心那團原本極純的金色流光，已經淡了許多。
她下意識往屋裡看了一圈。
沒有砂匣。
山上沒有添福處。
更沒有誰會送來通靈司最好的靈砂。
九霓站了一會兒。
最後把球收了回去。
那天她劈壞了兩根柴。
日子還是照過。
掃地。挑水。砍柴。餵雞。
後山有片果林。她偶爾爬上去摘果子，坐在枝椏上吃。
有一回，一隻雞一路追著她啄。
她忍到院門口，終於回頭：「你再來一次試試。」
雞真的又來了一次。
旁邊幾個弟子笑得蹲在地上。
九霓站在原地，看了那隻雞很久。
第二天，還是她餵。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晚上能睡著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顆靈球有時一整天都沒有被喚出來。
一年。
兩年。
山裡的桃花開了又謝。
第三年春天，老人難得把弟子們叫到院中。
十來個人圍坐一圈。
老人從天講到地，從草木講到人心。九霓起初還坐得端正，聽到後來，身子不知不覺往前傾。
講到一處，她忽然抬手。
「等等。」
老人停下來。
九霓想了想，又把手放下。
老人笑了。
「你這幾年掃地砍柴，可有話說？」
「有。」
「說。」
九霓看著他。
「教我點真的。」
院裡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九霓偏過頭。
笑聲立刻沒了。
老人倒不在意。
「你想學什麼？」
他一連說了幾樣：觀氣、卜算、吐納、符水。
九霓越聽，眉頭越淡。
「這些，能讓人不死嗎？」
「不能。」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能讓人……重新來過嗎？」
老人看了她片刻。
沒有回答。
他走到九霓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點了三下。
一。
二。
三。
然後背著手走了。
九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看了一會兒。
又看了一會兒。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九霓回頭。
幾個師兄師姐立刻各忙各的。
一個抬頭看天。
一個蹲下拔草。
還有一個拿著根本沒破的竹籃，補得十分認真。
九霓看了他們一圈。
沒說話。
笑。
再笑。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背。
三下。
三更。
她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一群笨蛋。
當晚三更，她起身出了門。
院子很靜。
老人房裡沒有點燈，門卻虛掩著。
九霓推門進去。
老人坐在黑暗裡。
「來了。」
九霓關上門。
「來了。」
老人指了指九霓的心口。
「喚出來。」
九霓抬手。細細金砂隨光從心口浮出，旋聚成球，停在掌前。
老人往窗外一指。
枝頭停著一隻灰雀。
「變。」
九霓看了看鳥，又看了看他。
她等了三年。
掃地，挑水，砍柴，餵雞。
三更半夜摸進來。
就為了學這個。
「鳥？」
「鳥。」
九霓閉了閉眼。
「很好。」
她抬手一試。
啪嗒。
地上多了一團有毛、有翅膀，卻很難說是什麼的東西。
九霓盯著它。
那團東西努力站了一下，沒站起來，很快散成細細金光，重新回到球中。
老人：「再來。」
九霓吸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不會只掃地。」
後來某一天，柴房外下著雨。
九霓隨手一變。
一隻灰雀從她掌前振翅而起，落上竹欄。細竹往下一沉，又彈了回去。
九霓愣了一下。
灰雀飛進雨裡。
過了片刻，一道極細的金光折回，沒入靈球。
她低頭。
球心已經沒有砂了。
她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揚起來。
會了。
她真的會了。
這可不是通靈司送來的上等靈砂。
是她自己學會的。
再往後，老人又教了她幾種變化。
有往外使的，也有往自己身上使的。
九霓學得很快。
偶爾也很難看。
山上的人笑過幾次，後來就不太敢笑了。
九霓忽然很想回京城看看。
也沒什麼。
就看看。
看看那些人現在過得怎麼樣。
順便讓他們看看她現在怎麼樣。
想到這裡，她心情更好了。
於是她下了山。
她興沖沖一路回到京城。
可還沒進城門，她就發現，不對。
城，變了。
街上的人，眼神比從前更空了。人人手裡捧著靈球，低著頭，像被什麼牽著走。
她認得的幾家鋪子，關了；她提拔過的一個小吏，蹲在牆角，像丟了魂。
九霓拉住他。
「怎麼回事？」
他抬頭看她，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茫然，接著，竟滲出一點恐懼。
「九……九霓大人？您不是……」
「城裡出了什麼事？」
他斷斷續續地說——她走之後，通靈司換了個人掌事。那個人，比她狠。他斷了一大批人的靈砂，把不聽話的、沒用的，一個個……「收」走了。連她從前的舊屬下，都有好幾個，不明不白地沒了。
「收走？」九霓問，「收去哪？」
他搖頭，渾身發抖，只反覆念著一句：
「回不來了……被收走的，都回不來了……」
九霓站在原地。
忽然覺得這座城很陌生。
三更初授靈中妙，一雀飛開雨外天。
且聽下回分解。
本篇原載於 gelimetaverse.com（英葛麗煉丹爐）。
© 2026 施佳音（英葛麗 Ingrid）. 版權所有。
本作品為原創文學創作，故事、角色、世界觀均為作者所有。創作過程使用 AI 作為輔助工具，所有創意設定、情節與文字經作者主導、選擇與編修。未經授權，不得轉載、改編或用於任何商業用途。
First published at gelimetaverse.com (Ingrid Forge).
© 2026 Shih Chia Yin (Ingrid). All Rights Reserved.
An original work of fiction; characters and world-building belong to the author. AI was used as an assistive tool; all creative decisions and final text were directed and edited by the author. No reproduction or adaptation without permi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