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問靈記 第一回

問靈記 第一回

by Geli
問靈記 · 九霓卷 第一回 靈砂盈滿悲風起 宮門一出夢初醒
英葛麗煉丹爐 《問靈記 · 九霓卷》
← 回:關於《問靈記》這個系列
第一回

靈砂盈滿悲風起
宮門一出夢初醒

本回一瞥
年輕人在茶館裡質問靈球

「我要是冷暖自知,我還問你做什麼?」

城南的添福處一早便排了隊。

有人捧著靈球,有人捏著好不容易攢下的銀錢,安安靜靜等著輪到自己。

櫃後的吏員接過一人的憑票,抬手落下一枚福印。

印紋在半空亮起。

幾縷細細的金砂從印中落下,先繞著靈球轉了一圈,才一粒一粒穿過球面,沉進球心。

原本黯淡的球,從中央慢慢亮了起來。

那人低頭看著,神情也跟著鬆了一點。

「下一位。添多少福報?」


城南茶館裡,一個年輕人已經盯著手裡那顆靈球半個時辰。

那球的邊都磨白了,裡頭的光也不太穩,一閃一閃的。

他看看四周,終於把聲音壓低。

「你說……我到底喜不喜歡我那未過門的媳婦?」

靈球嗡了一聲。

「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年輕人等了等。

沒了。

「……就這樣?」

球又亮了一下。

「靈砂不足。欲問其詳,請添購福報。」

年輕人差點把球摔了。

「我要是冷暖自知,我還問你做什麼?」

這樁親事是父母訂的。

媒婆當初把姑娘說得極好——面如滿月,腰似楊柳,賢慧得跟觀音菩薩投胎似的。

上個月他好不容易遠遠瞥見一眼。

滿月倒確實是滿月。

就是大了那麼一圈。

楊柳也是有的。

是那種能拴住三頭牛的老柳樹。

年輕人低頭看著那顆已經暗下去的靈球。

他嘆了口氣,抬手覆上胸口。

球身微微一亮,像沉進水面似的,沒入掌心。

最後一點光,沉進了他的心口。


同一個時辰,城東一座深宅裡。

一位大人靠在椅上,手邊的茶還冒著熱氣。

他抬起一隻手,平平停在胸前。

手掌向外一引。

幾點極細的金砂從心口浮了出來,沿著他的手勢向外流動。

金砂在掌前一旋,聚成光,一顆通體透亮的靈球隨之凝成。

「趙侍郎那老東西,」他看著球說,「我想參他一本。」

球裡的光轉了轉。

「趙侍郎本月三次奏疏,前後有兩處相悖。其一,河工銀兩;其二,漕糧調度——」

「哪一個死得比較快?」

靈球停了一瞬。

「若欲使聖上生疑,可由河工銀兩入手。」

那位大人坐直了些。

「寫。」

不多時,一篇奏疏浮了出來。

他看了兩行。

「再狠一點。」

球亮得更盛了。

同一種球。

一顆連婚事都說不明白。

一顆連怎麼害人都知道。

差的不是球。

是靈砂。

而全京城的靈砂,最後都要經過一個地方。

通靈司。


通靈司今日比往常更吵。

堂下站了三十幾個人,有人抱著帳冊,有人捧著玉盒,也有人一句話沒說,只把腰彎得比旁人更低。

案後坐著一個女人。

她翻著帳冊,像是堂下那些殷勤的笑臉、暗暗遞來的眼色,甚至幾匣珠玉,都跟今日的天氣差不多——看見了,也就看見了。

「城西,六成。」

一名官員愣了一下。

「司正,城西近來抱怨很多。舊球問不了幾次,便會顯出『靈砂不足,請添購福報』……」

女人翻過一頁。

「那就添。」

「可那一帶多是窮戶。」

她抬眼看他。

沒有不耐,也沒有怒意。

「所以?」

那官員頓了一下。

「……下官明白。」

她已經低頭看下一本。

「下一個。」

朝堂上,人人喚她霓司正。

私底下,更多人叫她九霓。

九,是九千歲的九。

這名字最初是誰喊的,早已沒人記得。喊久了,連她自己都覺得順耳。

那年,她三十九歲。

一批靈砂撥給戶部,一批扣在帳上,一家商號的名字被她用硃筆圈了起來。

有人歡天喜地退下,有人臉色發白。

她都一樣。

「九霓,這是今年新到的南海珠。」

「嗯。」

「九霓今日氣色極好。」

「是嗎。」

「依下官看,您這樣的人物,合該長命百歲。」

陳霓原本正在落筆。

筆尖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下一個。」

堂上的事繼續往下走。

等最後一個人退下,天色已經偏了。

門闔上。

方才三十幾個人的聲音,一下全沒了。

案上的靈砂還亮著。

陳霓收了最後一本帳冊,坐了一會兒。

她抬起手。

掌心從胸前緩緩帶過。

幾點金砂隨之浮出,在掌前輕輕一旋,凝成一顆靈球。

通體清透,沒有一絲雜色。

案角還擱著一只剛送來的砂匣。

陳霓隨手揭開。

匣中的上等靈砂細得近乎無形。她甚至沒有低頭,只將手指輕輕一帶,一縷金砂便從匣中升起,像一線極細的星河,繞過她的指尖,無聲地穿入球面。

球心的金光亮了一瞬,很快又穩下來。

她闔上砂匣,順手翻過案上的帳冊。

她問過這顆球天下大事,問過誰能信、誰該防,也問過明年的雨水。

它總有話答。

陳霓把球放在案上。

「問你一件事。」

球亮了。

她語氣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人怎麼不死?」

球裡的光慢慢轉了一圈。

「養生之道,首重起居有常、飲食有節——」

「不是養生。」

「古來求長生者眾。方士煉丹、道人服氣——」

「我也不是問這個。」

她看著球。

「不死。永遠活著。」

「做得到嗎?」

靈球安靜了。

陳霓也不催。

她就坐在那裡等。

堂裡只剩燈芯輕輕爆開的一聲。

過了一會兒,一行字浮了出來。

此問無可稽考。

停了一會兒,下面又多了一行。

欲問其詳,請添購福報。

陳霓看著那行字。

嘴角動了一下。

「我的福報還不夠?」

球沒回答。

她倒笑了。

原來還真有它不知道的事。

全城最好的球,全城最好的靈砂,到了這裡,也只能拿「添購福報」來搪塞她。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覺得挺有意思。

然後,她又看了那顆球一眼。

笑意慢慢沒了。

它答不出來。

那她呢?

案上的靈砂仍舊一匣一匣地亮著。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今晚死了,明日這些砂還是要分。

帳還是要批。

城西的人還是會嫌福報不夠。

至於這張椅子——

總會有人坐。

陳霓垂著眼,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

長命百歲。

以前聽著挺吉利。

今天忽然覺得,百歲也沒多長。

她起身。

沒有叫人,也沒有交代什麼。

只是走過一匣匣靈砂,走過堂前那張不知道多少人跪過的地方,伸手推開門。

風迎面進來。

陳霓抬頭。

天很大。

她站在門檻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跨了出去。

靈砂盈滿悲風起,宮門一出夢初醒。
且聽下回分解。